唐夏……唐夏……!!

    鸿铭……鸿铭……!!

    薛鸿铭满脑子都充斥着这样的呼喊,是以他连思考都没有,本能地选择放弃顾少堂,倏然横越至唐夏身边,将她搂在怀中。他感觉到唐夏的体温正在变得冰冷,正在不可抑制地轻轻颤抖,每一次颤抖的触感,他便心痛到了极处。

    他仰着头望着苍穹,甚至不敢看唐夏的脸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,是难过、是悔恨、还是悲怮痛哭。

    御气流入唐夏体内,唐夏的身体已经完全崩坏,经脉尽碎,五脏六腑都只剩下残垣断壁。在刚才的宁碎中,薛鸿铭的血大量进入唐夏体内,黑凤凰血脉强横的力量瞬间摧毁了天狐血脉,不仅没有像两年前一样修补她的器官伤势,反而成为破坏她身体的最大元凶。

    正常人在这样的伤势下早就死亡,但黑凤凰血脉由给予了唐夏某种力量,让她不会马上死,不知需要多久才死。

    但终究会死。

    而薛鸿铭,什么都……做不到。

    这世上,要一人死却又不让她死,要一个人看到结局却又不接受地在过程挣扎……再没有比这更悲情残忍的事。

    薛鸿铭这一刻再也不会信上苍,再也不认为上苍要他以不死。

    上苍根本就是残忍的疯子,根本没有怜悯,容他活在世上,不是为了叫他复仇,而根本只想看一场闹剧。

    那么,他的悲痛,是否让上苍感到那么一点点愉悦呢?

    如果有,为什么我仰望着你,而你仍然如此安静漠然,一点反应都没有??

    如果没有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给予我这样的命运!!!

    你告诉我啊!!!

    薛鸿铭满腔愤恨,他觉得身体每一处都仿佛在爆炸,十七年来前所未有的激流在猛烈冲击着他的全身,深及灵魂。

    于这时,他听见唐夏虚弱而轻的言语。

    “鸿铭,孙长老一直是疼爱你的……这一次,你真的错了……咳咳……”她连咳嗽都显得无力,蜷缩在薛鸿铭怀中,轻声地说:“你说的都没错,孙长老是妖,我是妖,我是林宗的妹妹,是因为我你的家庭亲人才会惨遭横祸。但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,现在我一并告诉你,今后……由你独自承受了。”

    “十七年前,我见你浑身是血的坐在大火中,眼睛睁得大大,一眨不眨,于是我感到伤心,所以我收养了你。那时……我还不知道我是妖。”

    “七年前,林宗硬闯名剑协会的时候,我远远地看他,想着原来这就是我的哥哥。没错,那个时候,我就已经知道我是林宗的妹妹了,告诉我的人……是孙长老。”

    “我天狐一族,自我母亲开始衰落,遭受仇家牛魔王李琰虎追杀,母亲为了保住天狐血脉,不惜毁半生修为,以天狐大法‘三界轮回’将我重新投胎至人间,我一出生,就吸食我人间母亲所有的养分,而父亲则伤心而死。”

    “孙长老收养了我,以秘法压制住了我的天狐血脉,使得看来与人类无异。那时我就在想,我和你之间,该要怎么办?所以当年你验证遍协会所有名剑,均未得到承认,实则我是欣喜的。因为你杀不死林宗,也未必能见到林宗,我便能和你长相厮守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四年前,你手持昆吾出现在我面前,我便感到了心惊,尤其是……孙长老认得这把剑,知道这把剑的魔咒之后,我每日每夜都在恐惧。”

    “关于这把剑,孙长老一定还有事瞒着我……但是他说,昆吾不以血统找到传承者,而是靠……执念。每一个继承人都在成为昆吾主人之时,必然心中有一个强烈执念,昆吾通过吞噬敌人生前力量令主人不断强大,帮助其完成执念。但是……每一任的主人若完成了执念,就将被昆吾吞噬,与昆吾同体,消失于这世间,留下昆吾自身等待下一任主人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说,无论如何,我都不能让你和林宗交战,无论你最终是输是赢,我都会……失去你。”

    “鸿铭,我不想你死。”

    “孙长老的确也是在阻止你找到了林宗,因为他说若你最终杀死林宗,不仅你会死,人间亦将有大祸,这场大祸,甚至比百年前冥界入侵还要可怕。而林宗……每一个被评为a级以上的妖怪,一旦通过裂缝进入人间,至少二十年之内无法在通过裂缝,这是上苍的规则,无法更改。”

    “我所能做的,只能等待,等待二十年满,林宗回到冥界,你从此再也找不到林宗。而你的执念,我愿意再用三十年、四十年……一百年来化解,我相信终有一日我能做到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抱歉……”她仰着小脸,盈盈望着薛鸿铭,微笑时有惊心动魄的惨艳:“我做不到了。呵,你真厉害……还是被你发现了……”

    薛鸿铭仍然仰望着苍穹,目光呆滞地看着无边星空,似乎化成了一块石头,任由唐夏将一切真相坦白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唯一想要做的,就是抱紧唐夏,以自己的血与体温温暖唐夏逐渐冰冷的身体。

    那些恩怨……那些执念……那些前尘往事……那些因果循环……又与他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如果他连唐夏都将要失去,那些还有什么关系!

    唐夏慢慢地伸出手,冰凉的手掌抚上薛鸿铭的两侧脸颊,将他倔强仰望苍穹的脸扳回来,让他的眼睛望着自己。

    薛鸿铭像个木偶,任唐夏摆动,一点儿也不反抗,驯顺如孩童。

    只是他低下的头,五官全都皱在一起,面容扭曲,泪水稀里哗啦地流着,无声地痛哭流涕,样子真是难看。

    唐夏眼里仍然全是情爱,痴痴地望他,吃力温柔地问:“薛鸿铭……你爱我么?”

    这问题她问过无数遍,每次最痴缠激烈之后,她总是满怀期望的问,而薛鸿铭每一次都给出一样的答案。

    每一次……都在回避。

    每一次……都在欺骗。

    每一次……都不肯坦诚自己,都在执念之中徘徊迷途。

    薛鸿铭颤抖着眼眸望着她完美无瑕的容颜,看她眼瞳里有明亮光彩,看她脸容苍白透明如纸,一开口,便已悲怮不能克制,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他哭着说道:“我爱你,唐夏,我爱你啊!!啊啊啊!!!”

    是的,他爱唐夏,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清晨,在某夜唐夏热情拥抱他的时候,在唐夏依偎身旁仰望星空的时候。

    但他直到此刻才肯承认,才肯明确答案。

    比起憎恨,他更爱唐夏。

    比起执念,他更害怕失去唐夏。

    他根本不能承受失去唐夏的代价,若他的执念需要以唐夏永远离开,他此刻确信自己不会同意。

    很多年前,柳桐在江边望着繁盛都市的艳光,风吹乱她的长发,猎猎飞舞,而她笑靥如花。薛鸿铭清楚记得那时她的表情,那一低眼的温柔叫他心惊又印象深刻。

    “其实,我知道该怎么解开执念,你想知道么?”她说:“就是呀,找到另一个执念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真对,但薛鸿铭已经明白太晚。

    唐夏就是他的另一个执念。

    他愿意唐夏陪伴,愿意唐夏永远完好,愿意实现唐夏的一切愿望。

    唐夏的眼却变得无比明亮,眼里的神采几欲飞扬而出,她微微颤抖着,心满意足地往薛鸿铭怀里钻去,声音微弱几不可闻:“真好……鸿铭,抱着我。”

    薛鸿铭用力抱着她,感觉她颠倒众生的容颜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,明明她的身体是冰冷的,偏偏胸膛竟然如此温热。

    唐夏喃喃呓语道:“别松手,我睡一会,等我醒来发现你不在……你就死定了。”

    薛鸿铭带着哭音回应她道:“嗯。”

    唐夏真的不说话了,薛鸿铭依然用力抱紧着她。

    皎洁月光流泻而下,一阵山间晚风吹来,扬起无数灰烬纷纷洒洒如洪流一般飞舞,在月光下,竟似有点点光亮,向着山林深处涌动。

    你看,分明一切都化为灰烬,居然还能呈现出这样的美丽,做最后的赌注。

    因为悲壮,所以美丽,美的叫人心碎。

    唐夏的手从薛鸿铭的肩上滑落,落在地上有轻微的声响,在薛鸿铭听来似乎四处都是轰鸣之音!

    唐夏走了,他的世界也走了,世界万物都不复存在。

    月光、山林、都市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朋友、陌生人、那些故事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执念、憎恨、爱……也都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薛鸿铭目光呆滞,紧紧用力抱住唐夏的娇躯,悲痛地呜咽哭泣,将头埋在她浓密柔顺的黑色发丝中,颤抖不已。

    他一路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,以为如若不完成这些执念,他所付出的代价便一文不值,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,所以他固执地追寻憎恨,不管继续付出什么代价,他都不惜。

    然而直到今天,他终于知道了,原来有些代价……他根本承受不起。

    人们之所以需要坚强,是因为有感情,因为这世上有所在乎,所以为了守护这些,才需要坚强,执着地硬撑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一无所有,他的感情已经成为灰烬,没有坚强的理由。

    憎恨吗?执念吗?就算有一天他完成复仇,消去执念,那又如何?已经……没有意义了。

    失了唐夏,他这一生,无论完成什么心愿,都不会快乐。

    他是行走在世间的躯壳,只剩一副肉身。

    所以执念消,陷入另一个用一生从此怀念唐夏的悔恨执念。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”

    他猛然仰首,像一匹遍体鳞伤的兽,对着苍穹愤怒嘶吼咆哮,久久不歇,震荡回响!

    苍穹以平静回答他,月光仍然皎洁,浮云仍然缓慢飘动。

    一片浮云悄然遮蔽了月光的一角。
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章节目录

隐妖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一本书只为原作者F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 第二百三十八章 薛鸿铭,你爱我么?-隐婚老公放肆宠全文免费阅读漫画,隐妖,一本书并收藏隐妖最新章节 伏天记一本书最新章节下载